65.
方天元坐在蜀中葩的酒吧墨绿的吊兰旁边，眯眼望着钱尔力，不但没有被钱尔力的麻木和痛苦感染，反而有一种兴致，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依然故我地喝着红酒，叙述着他在内蒙古草原秋天的观感，讲那里的第一场白毛雪，滔滔不绝，唾沫飞溅。
钱尔力知道方天元根本没有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尊重自己，而是方天元的超脱，令他对官场中这些索碎事情根本不屑一顾。
方天元生动传神的词汇，不时唤醒一下钱尔力的想象力，让那些诱人的情景在钱尔力的脑海蜻蜒点水般过一下，瞬时又被他强烈的痛苦吞噬。
音乐是一个好听的男声，软绵绵的，钱尔力感觉男歌星柔软的手在他的身上游走，不由得一阵恶心。事实上，钱尔力在他的生活圈子里，算是最为年轻的。除了秦小雯，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比自己小一些的年轻人。因而，生活像沙漠中单蹦个的胡杨，显得平淡又老化。这些年轻人喜欢的大大小小的歌星以及新新人类的歌曲风格，他都无法接受，歌词更听不懂一句。
方天元却不管什么风格的新潮歌星都能够接受，他要的是新的体验，只要那种声音能感染心情，他就能适应，能享受。
钱尔力看也不看他一眼，呷一口酒，轻轻呸了一下，道：“什么破曲子，一点也不阳光，像吸毒，堕落。”
方天元翘起二郎腿，哈哈大笑了一声说：“你这么年轻，怎么心理年龄比我还老。好好听听，挺有味道的。”
钱尔力发现方天元没有和自己交流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在流行音乐里煎熬。
昨天下午，厅里的竞聘结束了。钱尔力在全厅干部投完票后，看着高厅长带领着厅党组成员鱼贯而出，就感到气氛不对头。全厅干部每人都可投候选人一票，但他们的票数只占百分之四十；厅领导的投票占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即使全厅的同志投一个人的票，他也只能得四十分，剩下的六十分，就由七八位党组成员决定了。因此，厅党组成员的票数，最终能决定谁能在竞聘中胜出。
半小时后，高厅长又携党组成员们鱼贯而入。他精神高涨，中气饱满，坐在主席台宣布了胜利者名单。钱尔力以失败的眼神漠然望着高厅长那张兴奋的脸，十几个名字和他们的得票数依次从高厅长的嘴里喷涌出来。正如刘芙蓉的预见，胡伟军当选副处长。钱尔力意识到了这种结果，难受归难受，但并不太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张又栋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竞争正处长的位置，竟然落选。看来，不是他的人脉关系太差，就是厅领导那一关没有过去。
王小松常务副厅长宣布会议结束，整个会议大堂里没有祝贺声，没有笑声。胜利者不便浅薄的张扬，失败者更不愿斗气和示威，而其他人，也不想因为祝贺胜利者或安慰失败者而得罪他们的竞争对手。大家悄悄的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秩序井然。
钱尔力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的。他懒得看胡伟军一眼，但他能感觉到胡伟军内心胜利的喜悦。胡伟军也很知趣，他知道这时安慰钱尔力，倒像是笑话他，于是也一言不发。
两人闷了大约半小时，下班的时间到了。胡伟军接到几个电话，一听就知道是让他请客的本厅的拥趸们。钱尔力先站起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走时把窗户关好。”就轻轻带上门走了。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毕竟胡伟军需要和他的哥儿们一块忘我的欢笑了。
方天元居高临下的说：“你还为那些狗屁的事情难过啊？男人做到这份儿上，也够小家子气的。再说了，你不也是副处级吗？”
“其实我也无所谓。但在这个圈子里，人混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不就是希望有点出息吗？”钱尔力淡淡的回敬方天元。
“是的，我在美协深有体会，官大一级压死人，调研员和实职也差别很大呢。不过，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官位失去灵魂吧？啊？”
“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个。我不会怨谁，可能自己身上的毛病真的多吧。”钱尔力话一出口，解脱了许多。
方天元扔过一棵烟来，自已点上一根，注视着钱尔力的脸说：“我不早说过吗，人的快乐不要从身外求，要从劳动里寻找，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方天元一向大大咧咧，却总是在日常的聊天儿中露出一两句智慧的话来，钱尔力认真咀嚼时，总觉得这句话意味无穷，让他的小腹涌动起一股真气。
“我失败是因为有胡伟军，这人条件其实比我一点也不差。我是有一点酸，但是可以理解他上来。只是张又栋怎么会落选呢，你不知道他可是没有竞争对手啊。”钱尔力经常对方天元念道单位的事情，往往方天元对本厅本处的判断力比他这个局中人更清晰。
方天元高深的说：“我想，张又栋的失败和你的有些类似。你们都犯了一个自以为非我莫属的错误。”钱尔力听着出了神儿，用手碰了一下方天元，请他继续讲，但方天元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说：“不能再说了，再说只能是臆断喽。我可不想犯主观主义错误。”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钱尔力还想追问。
方天元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还问什么问，自己悟去，这么大的人了，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