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钱尔力晚上睡不着觉,一个人爬在阳台上看平原的夜色。这时,手机响了,方明远很冒昧的打进来。一付老上级的语气,问长问短,最后才说明意思,高厅长目前刚在爱丽舍宫送走了客人,一个人很闷,让他方明远问一下,钱尔力有没有时间出来聊聊。
钱尔力楞了一下,他知道,这事情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别说高厅长主动约他,就是这个方明远,也从来没有主动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的。今天高厅长有请,看来一定是和本次招标工作有关了。
他本想拒绝,但又怕方明远说他狗坐轿子,停了停,说好吧,我马上过去。
方明远马上说:“高厅长的车就在楼下呢,小丁在车里等你啊。”
钱尔力无心流连街景,只是盘算着该如何应对高厅长。令钱尔力感到有意思的是,高厅长就在长期为范洞庭预备的房间里等着他。见到钱尔力,老高一个箭步上来,抓住钱尔力的手说:“尔力啊,冒昧的很,把你请过来。”
“老领导请,我哪里敢不来呢?”
两人寒暄过后,钱尔力主动问什么事。
高厅长要了两杯浓茶,开门见山地说:“尔力,我也不用瞒你了。护栏工程招标的事情,两三天之后就要搞了。可我现在还不知道裴省长的意思?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请教你一下嘛。”
钱尔力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略微谦和的说:“厅长啊,这是你们领导之间的事情。再说了,老爷子不是说过了吗,你该咋办咋办呗!”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啊。”高厅长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也是知道的,现在真正具有实力的也就泛亚和华宇两家公司,两家半斤八两啊。他们的资质差不多,综合实力都足以承担这个工程啊。可是……”
钱尔力就是不往下接着说,只是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高厅长索性说了出来:“可是,尔力啊,我不也想听听领导的意见吗?”
“那您倾向于谁呢?”钱尔力这句话非常具有挑战性,令高厅长促不及防,但他还是镇静了一下,虽然他目前不知道泛亚的来历,但凭着他多年工作的直觉,泛亚的来头确实不小,这家南方的公司能够独秀于其他的杂七杂八的小公司,并且闯过了初审关,现在能面临着和华宇的对决,绝不会没有过硬的背景,而且这背景一定比他这个厅级干部要硬。所以他迟迟不敢在厅高层的小范围里表现出对范洞庭公司的青睐来,他不会因为范洞庭的一时得逞而把上面的某位大领导给得罪了。
高厅长平静的分析着两家公司,很有条理性,令钱尔力不得不钦佩,也并没有在钱尔力面前露出什么破绽来。而钱尔力呢,凭借着他的判断,也分不清楚到底哪家公司更好,他从心底里依赖着让专家们公正的投票,不过从感情上他还是希望泛亚中标,除了对江明丽的好感,还有对范洞庭的恶感;但从支持当地企业的角度看,他又希望范洞庭中标,最低这六千万的工程可以由平原县做,对平原经济也是件好事。
所以,他钱尔力只能公正的评说这一切,虽然中肯,但在高厅长看来,钱尔力果然几个月来功力不俗了,官腔都打得圆润自如,不见首尾。
老高见从钱尔力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便转向了另外一个敏感的话题;而这个话题,钱尔力不得不面对。
“尔力啊,你知道吗?你们处里做了新的调整,方明远现在升任厅党组成员,兼着办公室的主任,很快就落实副厅级了。”高厅长能把干部工作讲到如此透明,也算是对钱尔力很信任了。而钱尔力根本就不知道这是高厅长拉近距离的一枚重弹,仍然很有兴致的样子问:“那谁提了处长?”
“呵呵。”高厅长干笑了几声:“处长暂时空缺,目前由一个年轻点的副处长在主持着工作。”
“哦,张又栋没有上吗?哪个年轻人做了副处长?”
“小钱啊,这是两天前局党组研究决定的事情,只是方明远的任用已公布了,别的准备明天上会研究呢。”高厅长知道钱尔力目前也很苦恼,毕竟裴副省长马上要面临换届,去人大、政协是必然的了。所以,他可着劲的吊着钱尔力的胃口,毕竟他不可能跟这老爷子一辈子的。
“我知道,如果你来做这个副处长的话,凭你现在省长秘书的身份,你是不肯来的。所以我们定了小胡,也就是胡卫军同志来担这个处的纲啊。你们岁数差不多,你看行不行啊?”
钱尔力暗自骂了一句:妈的,我在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如今我出来了,却有这么好的机会给了别人,他胡卫军至少不是本专业的,还晚我两年进厅里来。
高厅长看透了钱尔力的不平之意,挑着话头说:“小钱啊,你是不是觉得张又栋该上了啊。其实,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在咱们的圈儿里啊,有时是需要论资排辈儿的,可如果全是论资排辈儿,谁来干事,谁来干成事,我们的事业又如何发展?”这话钱尔力听着在理,跟着点了几下头,接着听高厅长分析。
高厅长不咸不淡地说:“张又栋这个人啊,倒也不算坏,就是有两大毛病。一是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二是太沉稳,哪都不冒尖啊。我们的工作又不是封建官场,这样讲究韬光养晦,表面上看很有人缘儿,却对工作不利啊。老好人做派其实是自私和无能的表现,太沉稳了让领导都犯疑啊。”
高厅长的政治修养着实很深,钱尔力不由暗吸口冷气,心想如果自己在他手里,说不定比张又栋更惨;因为从高厅长理智的分析中,钱尔力好象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好像是在说他,又好像是在表扬他。总之,令钱尔力心有所动,不知所措了。
只到钱尔力回到家躺在床上反思这番话时,他才仿佛明白了一些,高厅长的话看似柔弱如水,其实非常有战斗性,那就是告戒他钱尔力,道儿还差得远之又远,甚至连胡卫军都比不上,更何况和五十多岁的高厅长论短长呢;另外还有一层,宣传处长的位子空着,就是在等待合适的人选,假如裴副省长到人大、政协,这位子合适的竞争者,他钱尔力也算是一个了。
这两层意思,无非是给了钱尔力一个颇具诱惑力的许诺,虽然高厅长不再赤裸裸地告诉钱尔力用什么来交换,但他现在终于明白,高厅长是让他钱尔力在招投标这件事情上与自己保持高度的一致。
钱尔力思忖到这一层,一股自卑感暗暗浓厚起来,他发现,自己的政治修为比高厅长是天壤之别,自己于此道,可谓正儿八经的不开化。
56.
高厅长喝完几杯茶,见从钱尔力这里实在得不到什么,就站起来告辞。突然,范洞庭敲门进来了,刘芙蓉靠在门口儿一动也不动瞧着房间里的每个人。
高厅长有些不高兴,问范洞庭:“你怎么来了?”范洞庭醉醺醺 ,差点一个趔趄倒了,他用手支着桌子说:“老高你是不是忘了?这房间是我租下来的,每年十几万呢,你要交了房间费,我再也不来哦。”
钱尔力非常反感范洞庭这样对高厅长讲话,根本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安静的抽烟,他想起了什么,向门口儿的刘芙蓉望了一眼。
“那好吧,范洞庭,这是你的地界,我马上走。”高厅长站起来就要走时,范洞庭赶紧把他拉住,急不可奈地说:“大哥啊,你不知道我急啊。后天就要开始招标了,可咱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呐。”
高厅长勃然作色:“范洞庭你说的事我刚才跟钱秘书谈了,有你的自然有你的,没有你的你也别想强求。”说完,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范洞庭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已经醉得不醒人事,只是在口里轻轻的唤着刘芙蓉的名字。
钱尔力越看越恶心,狠劲儿瞧了刘芙蓉一眼,就往外走。刘芙蓉站在门口儿一动不动,她的心情也很芜杂,既然跟着范洞庭,他当然知道那个工程对范洞庭意味着什么,但看到范洞庭在自已的老领导和老同事面前如此的不堪,她恨不得上去打他一个耳光,直到钱尔力踩在地毯上沉沉的脚步声消失了,她才向范洞庭走过去,轻轻的为他敲了几下后背。
钱尔力一个人徜徉在平原市辉煌但又不热闹的街区,心情变得极为复杂。这次招标活动虽然在省级项目工程里不算什么,但这是他做秘书以来经历的一个最大的项目,没料到这样一个项目,竟然闹得自己天天心绪不宁,把她以前几乎所有的关系都扯了进来。更让他的难受的是,裴副省长高高在上,一语不发,他要本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跟高厅长和江明丽等人如何说清楚。
仲秋的夜,已然很凉。钱尔力觉得风有些冷,刚才在爱丽舍宫里出的一身汗顿时吹干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才只穿了一个宽大的体恤衫,而路上骑车的人群中,早有人着上了夹克衫了。每每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就会感到寂寞袭来,象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他的灵魂吸干,让他觉得心里十分黑暗。他拿出手机来,想给高天元打手机,号拨出去,他又赶紧摁掉了,其实,就是高天元来了,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更混。
过了一分钟,高天元把电话打过来问:“钱尔力啊,你他妈的闹鬼呢,打我手机刚通就挂掉。”钱尔力苦笑一声说:“也没事儿,只是想看你在干什么?”
“我不信,没事儿你这个点儿能打电话吗?”高天元在手机里很自信的说。
“真的,我没事儿,有事儿我就去找你。好吧,就这样啊,我得回家了,明天还有活动。”说完,就听着高天元随便骂了他一声,把手机盖儿轻轻合上,一个人独自在渐渐人流稀少的街上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钱尔力远远地看到了自己家的大楼,街边路灯的光线已经很昏暗,不知不觉他已走出去了十里多路,刚开始还冷冷的,现在又要冒汗了。突然,一束强烈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剌得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而那束光一直没有停,直到他走近了,才听到秦小雯银铃儿般的笑声,钱尔力发自内心的高兴了一下,嘴里还是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秦小雯从白色飞度车上跳下来,笑得都弯了腰了,边笑还边说:“钱尔力呀,你是不是想警察来抓你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调皮鬼。”钱尔力刚才确实楞了一下,被秦小雯说破了,仍然嘴硬。
秦小雯压低了声音说:“那个范洞庭是不是想拉你下水啊?”
钱尔力正色道:“你别胡言乱语啊,这样没方寸的话你以后少讲。”
“那你为什么反对我给他做项目呢?”秦小雯水葱儿一样的人物,悟性极好,当然会从钱尔力的态度里联想到什么,可是她不怕,她做她的项目,与钱尔力并无关联,这事儿,无论说到哪里去,都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钱尔力突地一把抓住了秦小雯的胳膊,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这个小家伙,快跟我上楼,回家我去教训你。”
两人好长时间没有过同床,都有一种陌生又亲切的感受,直到享受罢了对方,钱尔力才直挺挺的躺着,向秦小雯说出了他所有的担心。
“我感觉我现在掉进了一个局里,怎么着也清醒不过来。”钱尔力想请秦小雯帮他分析一下,用一种近乎在祈求的口气,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等了足足一分钟,秦小雯爬起来,一只手支在钱尔力的胸脯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细声细气的说:“听你说的,其实很简单,你也没有犯什么错嘛,领导说的话你都说了,领导让做的事情你都做了,你完成了你该完成的工作。仅此而已,难道你还想操纵整个招标吗?”
钱尔力听她这样一说,觉得太幼稚了一些,侧过身子给她一个背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说这种事了。”
“那你要跟我说哪种事?”秦小雯的声音柔媚如水,让钱尔力重新激动了一下,他猛然压住了秦小雯的身体,提高声音说:“只说这种事。”话音还飘着,唇就压在了秦小雯薄薄的唇上。
57.
钱尔力迎着朝阳,情绪饱满地走在大街上。边走走给裴副省长的司机小侯打电话,请他直接接上领导,自己先到办公室了。
大院门口儿,挤着一堆上访群众,看着象一堆下岗工人。一排警察挡在他们前面,虽然和颜悦色,但却不让任何一个人往院门口儿跨近半步。一位负责接待工作的中年人在和两位代表站着谈判,他西服敞开,任领带在晨风里飘摇。
钱尔力要从人群里挤进大院门,被站岗的武警拦住,示意他从旁边的一道门岗进去,那里没有上访的群众。钱尔力到了被上访群众忽视的一百米远的那道门时,发现方天元正站在那里嘻皮笑脸地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呢?”钱尔力有些不解。
“我在等你,你不是不愿在手机里说事儿吗?”方天元仰了仰脖子,天灵盖在阳光下很亮很亮,接着说:“我本想约江明丽去一趟草原,她说最近很忙,我就来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啊,这次可是有一位北京的大画家要去写生呢。”
钱尔力笑着摇摇头道:“我哪里有时间呀,我现在可真的不如回厅里舒服呢。”
钱尔力从心底里愿意跟着方天元一起走,离开这繁华的城市和忙忙碌碌没完没了的工作。他潜意识里忽地想到,这次招标现在看来已经平静了,但越是平静的时刻,就越充满了不可以想象的东西。钱尔力不敢往下想,匆匆与方天元道个别,也不说让他上楼喝杯茶,匆匆往办公室走去。
他先到了裴副省长那里应了个卯,走过来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刘芙蓉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喝茶。
钱尔力干笑了几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呀?还不客气,自各都喝上茶了。”刘芙蓉抿着嘴儿一笑说:“怎么,你的领导让我来你这里等你的啊。”
“明天就要招标了,你不好好帮范洞庭准备去,来这里做什么?”钱尔力表面上对刘芙蓉还算温柔,但骨子里却因为她与范洞庭的亲近而渐渐在疏远她。
“难道你给你的范总来做说客了吗?”钱尔力冷不丁一句,逼人的语气让刘芙蓉站起来,但她还是从容地说:“尔力呀,我劝你一句啊。你就当是你姐说的。”
钱尔力本来是在开玩笑,话说出口以后,自己被话感染了,反而很生气,就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姐姐。”
刘芙蓉说:“你这付样子,到了社会上会吃大亏的。你看,作为朋友我早提示过你,你虽然看不上范洞庭的作派,也可以保留意见嘛。范洞庭也不是豺狼虎豹,更不是阶级敌人,你还不了解他。男人嘛,如果身上没有些虎气,在这个世间还能生存吗?”
“行啊,刘芙蓉,我发现你这几个月来长出息了,是,你说的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我会对范洞庭这种人宁死不屈的。”钱尔力越说越书生气,惹得刘芙蓉噗哧一声笑了,喝了口茶,继续细声细气地劝导钱尔力。
“我刚才说了,你跟着副省长,其实是在他的影子里。你以为到哪里都是鲜花和掌声,但我请你记住,这不是给你的,到他老人家退的那一天,你还得回到生活中来。你甚至还会回到咱们厅里呢。”刘芙蓉的语气很淡,淡得让人如春风浴面,里面隐约含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机关。
钱尔力意识到了,他忽然觉得刘芙蓉很可怕,再也不像是生活在平原大学的单身宿舍里那位纯净的公务员,而成了一个与范洞庭一样市侩的商界女强人。他不说一句话,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刘芙蓉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不失身份地往桌前一凑,轻轻地说:“尔力啊,我告诉你啊,范洞庭让我来看你的。人家聪明,知道你烦他,也知道咱们说得来,所以人家让我来嘛。”
钱尔力感受到了刘芙蓉的亲近态度,警惕地抬起头:“你,你要干什么?”
刘芙蓉不慌不忙地从灰色的布背包里取出了两个钥匙,推到钱尔力面前。钱尔力心里打鼓,手心湿润,嘴巴蠕动着说:“刘芙蓉,你怎么也这样啊?”
“尔力,你听我说啊。这是一把车钥匙,一把房钥匙。车也不是什么好车,新上市的宝来1·8T;房子也不是什么别墅,就在平原市与平原县的结合地段,很清静,环境也不错。”刘芙蓉举重若轻地说着,边说边微笑着看钱尔力的反应。
刘芙蓉洁白、但有些发瘪的右手在桌子上一直没有抽回,另一只胳膊支着桌面,都能听到钱尔力紧张的呼吸。
钱尔力没有办法,只得把身子往松软的办公椅上一靠,道:“你先把这东西拿回去,以后再说好不好?”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理刘芙蓉。
刘芙蓉很会来事,说:“好吧,我先替你保存着。那……”刘芙蓉欲言又止。
“那什么那啊?”钱尔力嘴很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件事情上根本做不了主!”他说的坚决果断,说完又有些后悔,其实自裴副省长交待给他话以后,他确确实实可以影响高厅长一下的,最低让高厅长不敢肆意去选择。
刘芙蓉真切地说:“尔力呀,你也知道我,我做过没头没脑儿的事儿吗?如果你现在还在厅里作个小干事,范洞庭会让我找你吗?我看呀,你还是收着吧?怎么样?”
钱尔力有些恼,不奈烦地说:“还是你保存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