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非的诗
《鳞片一样滑亮的日子》
这些日子鳞片一样整齐滑亮
太阳抖落的铜锈镀我一身黄金
每天清晨,少女都会到河边打水
她垂下的青丝弄皱镜子
她有时会打捞到河草,浮莲
或者我吐在水里的气泡
她见到我时,眼里闪现一丝惊喜
这让我暗暗得意
她的脸颊漂浮在水面
我的鱼唇碰过,一碰就散开啦
她也就羞涩地跑开
一把檀木梳掉落在青石上
我忙着喊她时被水呛了一口
只有沉入河底才能掩藏的窘迫
被河蚌看到,它打开窗户嗤嗤笑我
我一转身没入草丛
想着明日如何让她打捞上岸
可是好几天她都没来了
这让我心慌,让我日渐消瘦
我游上小镇,用腮呼吸、用鳍走路
穿过丝绸般的街道、酒色一样的空气
没人知道一尾鱼悄悄地穿过那里
是为了那个病中的少女
《一首轻松的诗》
现在我要写一首轻松的诗
好放平自己,像一张未被风翻阅的纸
可我还是无法做到
正如我无法知道纸背后的火
何时会焚烧起来
《蜘蛛》
琥珀,小坟墓。蜘蛛吐出汁液
它的体内有白云的物质,遇唇结丝
编织一个王国,她就要侵临了
它等待捕获以解决饥饿,并找到那种
反抗、喊叫、血、饕餮的快感
她不来,月色就一直清冷着
蜘蛛在城堡里是骁勇无比的王
鼓动蝙蝠奏响森林里鼓噪的乐器
破坏宁静和谐,它并不以为自己
丑陋、阴险和毒辣。特别是
雨水侵袭或撕裂处它心积虑编织的网
它干憋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
她曾君临天下般的飘至
使那个国度流光溢彩,使它透体通红
而这次定遭遇到变故了,它揣测着
把胃翻过来,吐尽胆汁,奄奄一息
它垂挂下来寻找草根。还在孤力无援地
等待,却被瞬间的黏稠泪滴淹没
它在挣扎,一只红蜘蛛被松香包围
像身陷楚歌的王手持利刃却无从逃脱
《开元路》
-------给白珀兄
开元路,我的行走将它踩痛
那个朝代随一扇木窗打开
女人探出高高的发髻,浅笑如花
我的马迟疑了一下
盘缠只够一壶酒的份量了
还好有酒会在那儿等我
光华药铺,留胡子的施郎中
和书生白珀在药味里下棋
一碗白水发出金玉之声
惊动匣里的剑,暗自闪光
我的马鸣让这条路站了起来
酒幡飒飒,人群锦衣峨带鱼贯前往
而我们的出现席卷了天边的一缕暮色
就在青山屏风前落座吧
歌女怀抱琵琶,她不是来自江南
她曾牵一匹年轻的马经过大漠
我们有过一样的经历
只是她现在用乐器倾述
我们用烧酒浇肠,而这一切
终将像酒香在繁华里飘散
白兄白兄,怎么不见你泪撒长衫
可我的墨儿已磨好了一池的墨
我要在马背上写完这首诗
好放在月的锦囊里发光
江浩的诗
《我感到疲倦》
我感到疲倦
双手自由下垂
坐下来是最好的方式
我要让皮肤自由呼吸
裸体意识强烈占据思想
没错我要裸体
我吃下一口食物
看它慢慢顺着食管来到它的房间
最后带着阴影加速离去
《鞭子挥舞起来》
鞭子挥舞起来
走廊里那群奔跑的猪
疼得跳起老高
喘着气十分口渴
他们互相舔着彼此的毛皮
和嘴角的水
而沾到舌尖的
是伤口处的血
《卡夫卡》
卡夫卡没有办法让他的仆人
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
他就自己走进马厩
与马一起出来
说:我们离开这里
不断地与这里拉开距离
我发现他走时没带干粮
《被废弃的房子》
你有被人住过吗
在你的里面你多么地阴冷
风吹过你的走廊
蛛网让你踪迹模糊
我站在你眼前研究你的历史
斑驳的墙昏暗的房间
长满杂草的大院
你真的有被人住过吗
《锤 子》
我有一把沉重的锤子
钉子需要它木头需要它
但我无法使用它
它太重
压垮了装它的柜子
就像我压垮了我的思想
冰儿的诗
《切入》
谨以此诗献给我诗歌写作上的良师,益友----KC,没有他就没有这首长诗,和其他所有的诗,由衷的感谢他.
从一艘连家船切入
割断绳索
自然真实无孔不入
不存在没有颠沛的船只
天生的毁灭性狂睨万物
风暴 雷电 冰雹
施虐的主体比受虐的被动更为悲壮
幸福委身苦难彼此制约
彼地到异地
漂泊携带苦役和仇恨反刍失眠
泪腺被向往的刀片割开成为永不枯竭的源泉
形式上的漂流无以停靠
你的一生在动荡的海平面失去坐标和航向
乌云是墨脱的阴谋家
教唆和制造更大范围的灾难
集装箱批量运来作案工具和警报器
浪在十二级台风的海面上无恶不作
热带雨林卷来喘息咆哮的小野兽
穿着尖锐的铠甲激流勇退
蜷缩在深夜辗转打探回家的路
两条路
一条在通往未知的生活里打滑
另一条在真实的睡梦里揪心
炊烟在没有污染的村庄上空拒绝城市的烟囱
梦中的背景比现实清晰
迫切是饥饿的婴儿
在疏远里唤醒与生俱来的本性
陌生被否定
记忆再度承认它的甜蜜芳香
对母性的需要可以摒弃世界
欲望生出思念的小牙齿相互咬噬
啃着背叛身体的骨头张牙舞爪催促
火车是患哮喘的甲壳虫
两条铁轨之间隔着生者到坟墓的距离
作为动荡的载体并行永远无法重合
家越过自身的高度伸出铁手臂
掳获失眠者的枯槁憔悴加以剖析
泪水比心中泛滥的洪汛更为迅猛
作为一种更高层次上回归的伏笔
一种必然的召唤提前抵达
真实的水井摸到家的背脊
水在井底喷发不可抑止的迫切
它的流向是不可逆转的回归之旅
井壁冰凉井身深邃
梦攀着井壁热切探询
村庄,农田,是旧时的游戏场
记忆将梦牵出虚幻
家是深夜咯血的马灯
晃动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寻找突破
擎着橙黄的灯蕊迫切朝村庄方向靠拢
更深的人群里适合隐匿
露天广场上的路灯明晃晃的耀眼
生活附在尘灰满面的摩托和的士上奔跑
去远方或更远方
一个模糊的概念覆盖一切
在不同的岔道口拐弯 改速
在同样的时间里快乐或沮丧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大部分时间你坐在路边的小摊上
吃烧烤 麻辣烫
在原汁原味的生活里偶尔放纵一回
原谅自己的天真并加以阐述
天真是来自对世界的虔诚与悲悯
你感恩 崇敬 卑微地命名自身
万物是欢喜的源头
快乐是万物不小心遗漏的微笑
在身体里成为幸福的根源
打开、 绽放, 从每一个毛细孔里释放
将自身的欢喜与世界的欢喜融为一体
在重合与再生的罅隙里不可自抑
一个人带来未知和不可靠
你在漩涡里的打探成为荒诞
他掌握着沉沦或者通往天堂的秘密武器
身体是记忆的最佳工具成为罪恶的源头
感性颠覆理性
欲望否认客观
洪水所到之处将一切否定
雷霆 闪电, 世界惊疑自身的颤栗
即将被完成的亚当在身体里奔走 挣扎
剧烈撞击
一个人藉自身的真实证实你的真实
在未知的世界里确认彼此
世界用它的公正和仁爱包容一切
小部分的疼痛是细小创伤上的膏布
它不可抗拒的客观性愈合任何伤害
那人是高明的医师
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和药品
疗伤的过程比受伤本身更具诱惑
想重复的冲动成为有力证明
伤或被伤本身不具意义
作为一个特殊事件的借口和理由
你庆幸它的存在并心安理得
一切的恐惧来自对自身的恐惧
反复发作的睡梦抓住一只虚幻的手
在犹疑惊惧中反复揣测
真实的手攥取所有的香甜并在身体里植下疮毒
一个癫狂的世界不承认真实
一切从头来过
你惊悸 盗汗
把尖叫刀子般刺进一个人的担忧里
隐蔽的伤口潜伏得比噩梦更深
虚幻握紧你企图获取真实的手
恐惧穿越两种极端将夜埋得更黑
细小的刀子从皮肤上划过
把玩这平静的游戏需要耐心
血一点一点滴落
场景转换到多年前看人削切鸭梨
同样冷冷的微笑轻佻的手法
同样的它不叫疼也不流泪
刀痕慢慢加深
在静脉与血管连接处也不停止
娴熟不需要证明
惟有在某个微微卷刃的部位稍作停顿检修自身
病症继续加重
伤口在盐水腌渍下不可阻止地红肿 发炎 溃烂
蔓延的趋势闪电般锐利顽固
每一块皮肤是完整的神经末梢大集合
每一根骨头是敏感的虫子
在病灶的集中处紧密团结
用无声呐喊沉默
疼痛撞击伤口
千千万万感觉的针尖刺探身体任何部位
你的病是这个世界的病
爱病房里来苏水的味道像爱世界的任何伤口
感冒、 发烧、 分裂
奔跑、 尖叫、 撕咬、 疯狂和歇斯底里
你是所有动词和形容词的总和
整日整夜高烧不退
在昏迷中呼叫一个模糊的名字忘记自身
接受每一种药品像每日必喝的水
在身体里和折磨的的小野兽扭成一团
它们的纠缠是你和这个世界的纠缠
在清醒与混战的交接处急于突围
高处打着幌子向世人招摇
伟大与渺小只隔着一杯酒的转换
激情把江面铺得更宽
眼镜在桌面与载体间犹疑
睿智不因单薄的阻隔喷发自身的光芒
众生渺渺, 高尚的灵魂在任何地方凌驾万物
江水覆盖无限的巨轮和灯塔
受命于不可阻挡的开阔
酒瓶将江底砸穿,
颠覆世界必先颠覆一条江
一座城市的摇晃比整个世界的摇晃更具震撼
倾斜的街道将尖叫挤压得空旷持久
金属与水泥的截面充满爆发的可能
高速冲刺
抛弃街道、 城市、 公路
抛弃世界,将自身重重地甩出躯体
沉默的生活需要加油 加速 冲刺
放纵的高速公路是出弦的箭势不可挡
在火焰与高潮的聚焦点引爆自身
村庄把呻吟和叫喊交给巨大的灾难
房屋、 人群、 牲畜, 在惊惧中流离失所
在灾难淹没的土地上重新种植
墓碑刻下死难者的名字
自然的力量摧毁一切
更多的后来者不遗余力
为年长的生者立碑撰文
你是世界挥舞手术刀的任何切割点
它的必然与客观性否定一切
在刀锋的锐利与寒气里挑战自身
冷冷的玩味过程比刀锋本身更深刻
一下或者几下
一个或者多个
世界本身是无谓的刽子手
有的是批量的伤口等着复制
轻重适宜 深浅纵横拿捏恰到好处
与受体形成彼此需要的组合
它成全你的自虐你迎合它的天生施暴欲
你们彼此印证自身
一把锋利的刀子适合在任何伤口里发炎
喜悦、 苦痛、 肯定又否定
一个伤口彻底吞没一切
在极度惊悸中恢复平静 缓慢
一截新鲜等待重新命名的木头
期待具有爆发性和更多可能
世界一度沉寂得可怕
真实因为未知而充满希望和绝望
世界适应自身抚慰伤口
新生既是遮蔽愈合也为下次打下基础
幸存的阴谋在暗处发酵
你的创伤在世界的枪孔里缄默
一个伤口贯穿一生穿透世界、
世界在更大的伤口里喘息、休憩
巨大的伤口覆盖除本身之外的一切
梦想 惊悸 挣扎
锐利里的裂变、 撕扯
将自身钉在悬崖高处向世人展览
每一个残缺肢解的词语为证
一个人的伤口广大、 真实 、无以为证
一首诗即将完成
每一个词语都是舔噬伤口的小舌头
世界是只温顺的狮子打开身体
它的安静接纳每一根温柔的梳理
它慵懒 迟缓 疲倦却高贵
世界毫不吝啬它的博爱仁慈
它抚爱所有的存在与不存在
所到的每个地方是新生和喜悦
所有的伤口都将愈合将重生
世界藉诗歌完成可能与不可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