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按照原来的安排,明天才开始检查渤海市的工作。但裴副省长一定要当天下午就去一线工地看看这里的施工情况,居然连午休也要取消。这下让市里县里的领导们都交相称赞,认为裴副省长作风扎实,给他们树立了榜样。
这时,钱尔力接到一个久违的电话,来电者是范洞庭。钱尔力听他自我介绍之后想立即挂掉,但对方寒暄几句后,就劈头盖脸地问:“裴副省长一行什么时候到平原县我们公司?”钱尔力听到这句,不得不考虑一下这句话的份量,因为没有和高厅长商量,他也不敢冒然决定裴副省长的行程,于是他把手机递给了高厅长。高厅长一听范洞庭的声音就火了,说这是领导的事情,去他那里之前两个小时会通知他,说完就毫不客气的挂断了电话。
裴副省长本来由市县领导陪着走在前面,边走边听他们汇报工程进展情况。他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冲高厅长和钱尔力望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工地负责人往前走去。
下午的检查很快就完了,晚上在海东县宾馆裴副省长听了地方官员的汇报,然后就全省和渤海市的道路建设问题发表了讲话。
钱尔力在视察时被梁副书记提醒,要不要今天出新闻,当时他也不知道当天的新闻能不能作出来在市台播出,因而也没有言语,只是故做思考,没有给梁副书记答复。现在他听到裴副省长精彩且有力度的讲话,自己也觉得该在省台、至少今天在市台上新闻的。于是他给梁副书记使了个眼色,梁副书记见状赶紧起立,静悄悄的凑到钱尔力坐的后排座上。钱尔力对着他耳语几句,梁副书记点了几下头,就走到领队的摄像记者那里,边耳语边做手势,然后告诉他马上拍完领导讲话这一段,就不必拍别的了,马上回市里,在晚间新闻时播出来。
这时,裴副省长的话已经讲完,领队的记者马上凑到梁副书记那里说要走,梁副书记回过头来轻轻的说:“告诉你们台长,就说我不打电话了,让他务必在今夜将刚才的新闻播出来,不可太短,也不必太长,就是要一个快字。然后今夜就电传省台,请他们明天中午播出。”说完旋即扭过头去,满面微笑的看着裴副省长。
晚上的会散之后,郝市长、梁副书记一行又到裴副省长的房间略做了片刻。裴副省长说:“你们不必面面俱到的汇报工作,今天我全看到了。你们这里的基建还是搞得相当不错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对我讲。我也累了,你们今天谁也不要陪我,都给我回市里去。”
梁副书记说:“最近这个县里有一个渔村酒吧,就在村边儿上,卢苇荡前几点渔火,可以吃到老百姓家新网上来的鱼。酒只有一种,就是老百干。裴省长愿意我可以陪同过去。”裴副省长显然累了,也不想大队人马去影响人家渔村酒吧的生意,就示意免了。市县时一干人等见状,就只有告辞。裴副省长让钱尔力和高厅长代他送送客。客人们都挤在套房的外间要走时,裴副省长说:“明天你们谁也不用送了,我们还有一个点要去调研。”郝市长客气了几句,就带着人马纷纷走了出来。
钱尔力将大家送走,问过裴副省长还有没有事情,就回到了自己客房。他打开热水笼头,脱得精光要洗澡,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对方是一个柔柔的女声,挑逗地问:“先生,要不要足浴,按摩,可以上门服务的。”钱尔力被这声音搞得很迷乱,在一瞬间完成了对按摩过程的憧憬;但他马上收回了心思,这样的电话只要你稍有迟疑,小姐们一会儿就会敲你的门,这要让裴副省长听到可不得了。他马上对着听筒说:“你们不知道今天有重要客人吗?你去让你们经理告诉县长,如果不想干了就挨屋打电话。”然后不容对方分辩就挂断了。
在裴副省长睡前,钱尔力是不敢合眼的。直到楼道里走路的声音稀少,他才有了些睡意。这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听声音是梁副书记。梁副书记问老爷子睡了没有?钱尔力说可能没有,说不清楚。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按裴副省长平时作息,应该就睡了。然后他反问梁副书记有没有事情,梁副书记吞吞吐吐了半天,就是不直说。钱尔力有些不奈烦,就不客气的讲:“有话直说嘛,你好像是领导的老熟人呢。”梁副书记这才讲,想请裴副省长去渔村酒吧喝杯酒,问钱尔力方便不方便。
钱尔力想代表裴副省长拒绝他,又怕他一会儿直截打电话过去;同意了他的安排更不可能,也许会招惹的领导生气。他略思考了一下,就说:“下次吧,今天有些晚,我们明天还有事,你们自己去吧。”梁副书记不知道这是钱尔力的意思还是领导的意思,又罗嗦了几句,才勉强把电话挂断。
过了二十分钟,梁副书记又来了电话说一定要请钱尔力去看看渔村酒吧,乘着海风喝一点小酒。钱尔力经不起梁副书记的劝导,只得同意,但他说明不动省里来的车子。梁副书记有些不宵地说:“这还用您说吗?”
清爽的海风洗涤着钱尔力身上的疲惫,远处的几点渔火在卢苇荡上飘遥,甚是好看。
他问梁副书记:“县里的同志怎么一个也没有来?”
梁副书记说:“我不让他们来的,熙熙攘攘的,还能领略了海边渔村之夜的风情吗?”说完狡狯的一笑,拿着酒杯和钱尔力碰了碰,就咕咚一口喝了下去。钱尔力刚想喝,一个渤海市的电话打过来,他看号码很陌生,就摁了拒绝键。
梁副书记开玩笑说:“不会是裴副省长找你吧?”
钱尔力摇了摇头,这时手机又响了,号码是裴副省长的,他马上接了过来。裴副省长问他在哪里,他只有如实说了。裴副省长在那边笑着说:“是我让小梁请你去的,他刚才将我半天军,我也没有同意,说让你代表吧。”
钱尔力只得说:“这里的气氛确实不错,有渔家的样子,您要来就好了。”
裴副省长不接他的话,却让钱尔力转告梁副书记两件事:一、晚间新闻播了,但时间段不大好,是不是明天还有?二、他有什么事回平原市说。钱尔力把原话转给梁副书记时,他站起来,有些神圣的道:“明天当然还是要播的,不播怎么能推动全省面上的工作?”
43.
钱尔力的生活节奏左右着情绪周期,快乐总是暂时的,烦恼似乎没几天就涌上来。快乐的日子像工资一样少得可怜,困惑又像应付不完的酒席,天天都有。随裴副省长下乡,生活紧绷绷的,来不及想其它的事。但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想,它就越要出现在你的面前。
钱尔力随着裴副省长一路快车到达平原县,当他看到了那一抹祖母绿的云时,不觉眼晕起来,那竟然是一身套裙的刘芙蓉!钱尔力也不顾裴副省长下车、高厅长忙不迭的介绍给范洞庭,从人群的侧面走过去和刘芙蓉握手。刘芙蓉满面春风,眼睛却有些湿润,努力往大里睁了睁,简单明了的对钱尔力说:“欢迎。”
高厅长突然扭转了身子,他也没有料到刘芙蓉会在这里,一愣神,就顺嘴问了一句。刘芙蓉反问道:“我不可以在这里吗?”高厅长被刘芙蓉的话噎了一下,马上转了话风,指着刘芙蓉对裴副省长说:“这是我的老部下,小刘儿。”裴副省长几天来净和男人打交道,见了眼前这一带亮色,不由得兴奋起来,道:“这还用你介绍啊,人家不是你的部下了,现在是范洞庭的大秘。”高厅长和钱尔力不料裴副省长竟知道这样细,同时傻了眼。
裴副省长这时问范洞庭:“你的宝马呢,怎么没看见?”范洞庭的话从来都是平和而利索:“去北京了,接一个院士来做技术顾问。”裴副省长感兴趣的侧头哦了一声,然后对高厅长说,“民营企业请院士,比你们厅里的工作都超前,记着多多总结他们的经验。”高厅长点头称是。
钱尔力这才突然想起来,头出差的前一晚上,有辆宝马车就停在了省长宿舍的大门口儿,想必就是范洞庭的。而范洞庭竟隔过他,直接找上了裴副省长,这家伙的路子着实有些野。
钱尔力不便老和刘芙蓉讲话,只有把疑问憋着,寻空子再问她。
范洞庭请一行人到他的开阔的露天生产线参观。高厅长和范洞庭一左一右,指划着刚下线的护栏,绞尽脑汁对裴副省长吹嘘着产品的质量。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个记者,蝴蝶一样跟在他们身后。这让钱尔力陡生了一种反感,到平原县本没有安排采访,一定是范洞庭私下里请来的媒体,他就是在借助裴副省长的能量,不惜一切上新闻,塑造自己。钱尔力乜了远处的范洞庭一眼,他爽朗的笑声让钱尔力更觉不快,心里暗骂道,这个世侩的家伙!
刘芙蓉散发完公司的资料,悄悄走近了钱尔力几步。钱尔力并不讲话,温情的看了他一眼,继续保持着距离往前走。
“我没走。”刘芙蓉淡淡的说。
“为了范洞庭吗?”钱尔力说出这话,又暗恨自己流露出了醋意。
“他让我感动,但我是为了我自己。”刘芙蓉突然有些悲哀,情绪低落起来。
这时范洞庭从老远处唤刘芙蓉过去,说裴副省长叫他呢。刘芙蓉赶紧换上笑容,快步走上前。钱尔力也加快步子,跟了过去。
刘芙蓉和悦看着裴副省长,叫了一声叔叔,把旁边的人都惊呆了,除了范洞庭捏着一支烟毫无反应,别人的笑都僵硬起来。裴副省长在瞬间都意识到了,就解释道,“芙蓉叫我叔叔是对的,他爸爸和我是大学同学,当年我们一个班长,一个团书,配合得好着呐,啊?是不是,芙蓉?”
刘芙蓉使劲点点头,然后对高厅长说:“我进咱们厅里,就是叔叔递的话,那时您还当市长呢,所以您不知道。”
高厅长反应快,故做不快的说:“刘芙蓉我要批评你,这样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他还没说完,范洞庭带头大笑起来。
眼前这一切有些突然,钱尔力不由钦佩刘芙蓉的城府竟然这样深,深得让他都不敢想像。钱尔力根本就不知道,早在一年前刘芙蓉就经不住范洞庭的念叨,介绍他认识了裴副省长,而刘芙蓉前几个月的副处级的事情,正是范洞庭和裴副省长的前秘书小郝的运作结果。
中午的宴会连钱尔力都没有见过,豪华而且庄重,很合乎裴副省长的身份。老爷子这次倒什么也没有说,反而兴奋得很,不论谁来敬酒,一概全部干掉。范洞庭一改往日和其他官员吃饭的作派,温良恭顺,谦和得体,给裴副省长的印象相当不错。
下午裴副省长并不要求回市里,尽管只有半小时的路。范洞庭将他安顿在自己气派的汉白玉大理石砌的小型别墅里,叫了两个分配来不久的女大学生,让照顾好省里的领导,然后又给高厅长、钱尔力安排了单间,请他们午休。
钱尔力走进房间,不但没有轻松,反而又捡起了以前的情绪。他觉得对不住刘芙蓉,但看到她和范洞庭在一起,又有些恨她,乃至于为此而瞧不起她。钱尔力两只眼望着天花板,平时那种执拗的意志铁一般坚硬、冰凉,他猛然坐起来,下决心给刘芙蓉打个电话,一定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芙蓉拒绝和他现在谈,只说:“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都已经重新开始,你还何必再问呢?”
钱尔力有些急:“我觉得你去国外比跟着这个市井之徒也有前途。”
刘芙蓉有些无奈地说:“你是从男人的角度看他,我就是被他打动了才留下来的。那天在北京的国际机场,他当着许多人的面哭着给我跪了下来。”
钱尔力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吱吱的哼了几下鼻子,有些酸,但他仍然沉默。
“你以为我很坚强,其实我也需要一个港湾。这是女人的本性,希望你能理解。”
钱尔力还是不说话,在听筒里唉了一声。既然刘芙蓉已经跟定了范洞庭,也不好再说什么。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你以前带他认识过你叔叔,不,裴副省长?”
刘芙蓉停了一下说:“什么也别提了,你多多保重。”说完挂断了电话。
钱尔力使劲打了枕头一拳,骂一声“靠”。枕头很暄,把力道化解了,钱尔力反觉有些好笑,不由的又骂一句:“跟他妈的生活一个样儿。”
44.
平原县到平原市的距离,其实是零。所以钱尔力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裴副省长刚才范洞庭送了个黑皮包的事情,车子就到了办公楼前了。高厅长面辞过后,坐车走了,钱尔力这才将黑皮包从后备箱里取出来。他把包儿在裴副省长面前晃了晃,裴副省长会心的一笑,说:“我知道了,是范洞庭给我的几张光碟,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搞到的。”说完也不接包儿,径往办公室走去。
钱尔力只好掂着包儿在后面跟了几步,一直跟随裴副省长将包儿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手里掂量着包儿,并没有光碟那样轻,但也不会是人民币,如果真是,范洞庭的狡猾心眼,一定不会让他转交的。裴副省长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点了一棵烟,笑眯眯地问钱尔力:“是光碟吗?”
钱尔力只好说:“也许是吧?”
“什么叫也许?你不是看到了吗?”裴副省长笑得很踏实,却让钱尔力有些着急。
“我,嗯。是,是光碟。”钱尔力有些语无伦次的说。
从裴副省长办公室出来,司机来了个电话,问那几条儿中华香烟怎么办。钱尔力说你愿意咋办就咋办,说完没好气的挂掉了。刚才被裴副省长一问,他明白了什么是指鹿为马,一旦自己被动的承认鹿就是马,心里难受到极点。
这时,好听的46和弦手机响了,他的直觉是秦小雯的。每当小雯的电话打过来之前,钱尔力的心就会砰砰跳,他曾经试过多次,每次猜得都很准。果然,电话就是秦小雯打来的。钱尔力仿佛都能触摸到秦小雯的笑容,她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让钱尔力立刻联想到了秦小雯连眉眼儿都带着生动。
秦小雯轻快又柔媚的说:“喂,那事儿成了。”
“你指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你都办了些什么事啊?”秦小雯有些调皮的反问他。
“我,我没有办什么事啊。”钱尔力一只手摊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有些发晕。
“你笨啊?忘了上个月你给高厅长打电话的事了吗?画册的资金拨到账上了,范明明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请你方便的时候带着发票过来,取你的项目费提成。”秦小雯一字一句的解释着。
钱尔力闻言如一个炸雷,他从没有在办公室里说过类似的事情,何况还是一个数目很大的提成,又何况隔壁就是裴副省长。他赶紧打断了秦小雯的话,有些急促的说:“这样啊,我今天刚出差回来,估计没有什么事,你先别在这里嚷嚷,让别人听到不好。我晚上下了班去找你。啊?”
“看你那熊样儿!好,你晚上过来吧。”秦小雯讲完,说声再见温柔的合上了手机。
裴副省长刚从外地回来,有些疲惫,下午开完了党组成员碰头会,就放了钱尔力的假,一个人坐车回家了。钱尔力多日来伴着他,饭吃不饱就得应畴,觉睡不完就要起床,累得也是浑身疲倦。他从办公室窗子里看着那黑色的A6远去,长长的嘘了口气,抱起手机给秦小雯打电话。
秦小雯问哪里吃?钱尔力说,我烦了在外面吃饭,你就给我做一碗茄子面吧?好不好?秦小雯反驳道:“你现在想起我做茄子面来了?以前那几天你疯哪里去了,怎的连个电话也没有。”
钱尔力加快了语气不耐烦的说:“好好好,我一会儿给你解释。你在家好好等我。”
秦小雯留给钱尔力的记忆是立体的,她不仅善良,而且敢说敢做,这些都是明面儿上的优点;而秦小雯的一手精到的橱艺,则让钱尔力常吃常新,每吃一次就禁不住竖起手指夸奖一番。秦小雯的饭菜功夫,成为钱尔力爱情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钱尔力在与韩美晴离婚之前,有一次酒喝得极多,多到他摸到秦小雯那里去时,都不知道怎么去的。后来半夜醒了,秦小雯知道他渴,喂了他一杯冰冰的蜜水,然后捧上来一碟精致的炒饼。饼丝柔软细腻,白菜晶莹透明,热气里飘着淡淡的酸味,上面还有些许亮绿的辣椒丝。钱尔力不顾一切的用筷子夹进嘴里,嚼一了下,眼泪就出来了。他发现这女人已经把爱情都融入进了这看似平常,却十分讲究的饼丝中。咀嚼着,他的眼泪就迷蒙了双眼,痴痴地望着秦小雯说:“小雯,你真让我感动。”
茄子面条被秦小雯端到茶几上时,钱尔力立刻在胸部升腾起以前的那种激动的感觉来。望望秦小雯,她正在双眸流波,仔细看着钱尔力。钱尔力并不吃面,只用鼻子嗅了嗅面上的热气,牙齿咬住一根短短的香菜,说真香!比我前几天吃的所有的豪华酒席都香?秦小雯咯儿咯儿一笑,说:“你别逗了,我知道你在外面吃不好,还是面条让你踏实吧?”
钱尔力站起来,吻了秦小雯一下,指着那碗茄子面说:“哪天我就去拍卖你的面条儿,我看可以炒到一百元一碗儿。”秦小雯吃吃的笑着,任他吻了又吻,然后推开钱尔力的身体说:“你快吃吧,一会儿再说正事。”
[此贴子已经被陈颖于2004-05-24 10:30:19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