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此水彼水

此水彼水


文/昊泊

  婷婷是我大学同学。我学的是历史,她学的是中文。文史哲几个系常搞联谊活动,和婷婷就此碰面。她身材姣小,白晰圆圆的面孔,长长的黑发,时而挽起,颇象日本女子。那双大大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往往给男人看了又急忙回避可又忍不住再看的感觉。反正我的印象是这样的。

  那年橘子红了的时候,我们在橘子洲搞诗歌朗诵会。我性格木讷,也不排除学历史的故作深沉的成分。对于这类活动,常敬而远之。可同学们认为我嗓音浑厚,普通话发音还准,非让我表现一次。

  集体生活,太不合群是令人厌的。尤如百人中,九十九个向南,唯你向北,你的方向就是对的也是错的。没办法,只好压抑了极大不情愿,关了半日,憋出一首“诗”来。大家看后,还说不错,挺有意境,也合辙压韵,如有女生配诵,效果更佳。宣委岚岚说,她的中文同乡,嗓音极好,朗诵诗歌很有感染力,可借来一用。

  这是我和婷婷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知道我有点文学细胞,婷婷隔三差五找我商榷作品。其实我根本不懂,那次诗歌会,是硬拿鸭子上架,没有办法。靠婷婷质感嗓音,多情表演,才讨个有文学修养虚名。婷婷常找我,太谦虚怕拒人千里,实实在在,又恐露浅薄,只好默默下功夫,总算在婷婷面前没出丑。

  学校在C市叫黄土岭的地方,据说中共建政前,这里一直是刑场。每当夜晚,女孩子有些害怕,我倒觉清静。校园距湘江不远,闲时婷婷常约我散步,沿青石板小路可达江边。

  当然,彼此熟识了,说得不完全是文学问题。
  她笑着问道:“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那看具体情况,比如亲情、友情、爱情。是文学创作吗”?我说。
  “是难以取舍的现实生活”。她说。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飘来,便停下脚步。婷婷正注视着我,多情的眼神,让我读到让男人难以回避的诱惑。

  此时,一轮明月爬上梢头,路边的米兰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缕缕清辉下,两只家猫相互追逐,旁若无人地嗷嗷叫喊着钻入树丛。我自言自语,世上活得最累的就是人。婷婷笑了,笑得很无奈。

  我把她揽到怀中,那温柔的躯体,微微颤抖。
  她轻轻地问道:“那诗是写给我的吗”?
  “哪一首”?我有些茫然。
  她如歌般吟咏着:“……烟雨蒙胧中,那时隐时现的弯月,那若即若离的星晨,在诉说着寂寥苦涩的神秘。烟雨蒙胧中,那默默川息的河水,那婀娜多姿的康桥,在展示着缱倦柔情的真实。当艳阳满天的时候,我愿与蒙胧的烟雨,随风飘去,洒落在天的尽头。掬一抔未染尘埃的净土,掩去刻骨铭心的风流。 ”

  那个缱惓柔情的夜晚,我和婷婷同居了。

  任何东西都有个从陌生到熟稔,进而,从热到冷的过程。可我对婷婷的感觉却总是新鲜的。每当她那多情的眼神投过来的时候,我就热血沸腾,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

  可她有个秘密,我一直想知道,而她却守口如瓶。每到周六,婷婷肯定有事,象石英钟表一样的准确。和她相处一年多,周六属于我们的时候,屈指可数。开始我不以为然,后来禁不住追问,她淡淡地说,女孩子的事,不让你知道,自有道理。

  那个周五的晚上,我告诉婷婷,明天我和几个哥们要到岳麓山玩一天,有事就打我手机好了。其实,我用不着告诉她,不然她周六也是有事的。无非是作个幌子。

  周六的早晨,天阴得很沉。婷婷穿了件蓝地黄碎花的连衣裙,长发挽着,步子缓缓地向校外走去。我以树墙做掩护,距她有百米之遥,在后边跟着。此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很下做。可她必竟是我心爱的女人。出了校门,向左拐了大约五十米,婷婷挽着一位很风度的男人,上了一辆黑色尼桑风度,上车的姿势很幽雅,然后,象风一样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随着一声雷鸣,瓢泼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雷声雨声中,我仿佛听到有一件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就好象被硬物猛烈撞击的钢化玻璃器皿,碎得很规律,很彻底。

  我被雨淋得象个落汤鸡似的回到宿舍,感觉晕晕乎乎的,有些头重脚轻,便倒在床上睡去了。睡梦中,我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我魂牵梦绕白雪皑皑的家乡。我孤寂地在雪地上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掉入被白雪覆盖的沟壑中,周身被冰冷的雪包围着,寒气彻骨……

  当我睡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婷婷坐在我身边,表情暗淡,多情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她说:你发烧了,烧得很利害,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说过,女孩子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可你偏不。昨天我走的时候,知道你在身后。知道了也好,早晚的事。其实,我从离家上大学的那天起,曾暗自发过誓言,要追求人生的完美,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我都要得到。你是我精神的港湾,而那里是我物质的家园……

  多么贪婪的女人。有人说,贪婪的男人,在疯狂索取的同时,也有疯狂的付出。而贪婪的女人,除了疯狂的索取之外,还是疯狂的索取。此时,我感觉好象心被一只无情的手使劲往外扯着,除格外疼痛外,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我轻轻对婷婷说:我太累了,你走吧。

  就这样,婷婷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我从没再见到她。听岚岚说,婷婷退学了。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封来自日本的信,拆开一看,是婷婷写来的,内容就一句话:我在早稻田大学。落款:依然爱你的婷婷。我猛地把信揉成一团,狠狠地投进纸篓。可又鬼使神差地重新捡了回来,慢慢地用手抚平,夹到日记本中。

  之后的日子有些平淡,同学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老派懒鬼。老派嘛,无非是说我思想守旧,不太合群,尤其不愿和女孩子接触。懒鬼嘛,就是整天打不起精神,好象浑身没了骨头似是。

  又是个周六的晚上,我一个人沿着青石板小路,向江边走去。

  其实和婷婷分手后,有几个女孩子也进入过我的视野,有的无论从容貌和才华,绝不比婷婷差,甚至还要比她强。可我不知什么原因,却总是提不起精神。要说旧情不忘吧,也不是,就是婷婷抛开那个富有的男人,再回到我身边,我们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可一旦与别的女孩子相处时,仿佛心中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一双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睛。

  前两天与一位哲学系的哥们闲聊,他白乎别的事我没太记住,只记得他引用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一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此水非彼水,其实,人的情感也是一样的。憋了二十多年的感情闸水,一旦打开,就会尽情地渲泄。等渲泄得差不多了,如果关上一段时间,再重新打开,当然也会有积蓄的水流出,但此水非彼水,那势头和纯质,可能也就差得多了。

  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着。一只灰色的家猫,孤独地蹲在路边的石凳上,用它那圆圆的闪着幽光的眼睛看着我。我从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气,伸手从地下捡起一枚桃核,可就在桃核掷出的刹那,又一只肥硕的鼓着圆圆肚子的家猫从树丛中出来。石凳上的家猫走了过去,两个家伙,你推我一下,我摸你一把,在路边的草地上尽情地玩了起来。此时,我感到很悲凉,那枚桃核不知不觉从手中落下,掉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