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喜欢怀旧。在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中,那如烟如梦的旧事,
似一部黑白的闪着马骞克斑点的影片,有些场景虽不太清晰,却让人产生蒙胧的
亲切;似一部手摇式唱机播出的既浑厚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曲子,曲调虽悠缓并有
些失真,却让人听得如醉如痴。
也许,怀旧是人的天性。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头脑中会储存许多记忆。这些
记忆有时是混乱琐碎的,有时表现得又很无序。怀旧的过程,就是重新排序,重
新归类,重新整理的过程。尤如计算机的硬盘整理,让那些散乱无章的文件,得
到妥善合理的存放。
然而,怀旧的形式是因人各异的。布衣百姓们的怀旧形式是平常而低俗的,
如喧嚣市井茶馆中的浅吟低唱,直白地唠唠叨叨地向人诉说着那些如烟的陈年旧
事。而名人和达官显贵们的怀旧形式,如同其身份一样,表现得高雅而华贵。如
同在上海音乐厅上演的外国美声音乐会,到场的人不管欣赏理解的程度如何,但
在外人看来,这些人和他们所喜爱的高山流水般嗜好一样,是高雅并有品味的。
有的把曾经的辉煌和坎坷写成装璜精美质地考究的回忆录;有的请影视名人解说,
录制成VCD光盘,希冀成为永久的记忆,永久的备份。
当然,怀旧的心情也是复杂的。有时象深邃苍穹中时隐时现的繁星,让人感
到很神密;有时象折戈沉沙锈迹斑驳的青铜宝剑,让人感到很沉重;有时象随风
飘落的花瓣无语流逝的河水,让人感到很无奈。我有一位忘年之交的朋友,一生
颠沛坎坷,然而在向人诉说旧事时,却都是对他来说为数不多的令人欣喜的片断,
那令人心酸的往事难道他都忘却了吗?我想不会的。有的人一生做事武断,一意
孤行,但到老年,在回忆旧事时,对自己的过去却有了重新的认识,仿佛换了一
个人。然而,最令人同情的,是那些在回忆旧事时,被无尽无休的愧疚所折磨的
人。人生一世,不可能不做错事,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再伟大的人也在所难免。
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先生,机敏睿智,也有失荆州丢街亭的败笔。对于人生的过
失,有些人能丢得开,而有些人却深深被其缠绕着,难以自拔。如鲁迅笔下的祥
林嫂,至死也不能原谅她年轻时因疏忽而丧子的过错。那痛苦的往事,已经嵌入
她大脑的运行程序,只要打开记忆的开关,“你看到我的阿毛了吗?”那撕心裂肺
的伤痛立即重现,令人十分暗然。
其实,怀旧的感觉不完全表现在老年人身上,年轻人也怀旧的,只是与老年
人相比程度有所不同罢了。我喜欢追忆旧事的感觉,每当灯火阑栅夜深人静妻儿
入睡的鼻声微微响起的时候,每当读书感到疲惫而掩卷沉思的时候,每当闲暇时
坐在公园的草地上小憩,一群孩子嘻戏着从身边跑过的时候,每当走在繁华的闹
市街区,突然一句久违的乡音传入耳畔的时候,常常让人想起那些如梦如歌的陈
年旧事。而此时的心情,尤如揣起一杯色泽浅绿的苦丁茶,去细细地品味那淡淡
的苦涩并带着沁人心脾的悠悠清香。